年轻的蜻蜓,她越飞越低

2021.04.21


思明今天在不同地方背诵小时候的课文,解说籍贯时的手指不能屈伸弗之怠,整理衣橱的时候悄悄想,自己现在还在张目对日见渺小之物能细察其纹理。走出地铁在夜色中来回折返,路灯带着黑暗一同陡降的时候也卷下了一小块陶庵梦忆。昨天,是玲珑骰子的(巧合的)温庭筠,再一次回到今天,她走进城市里走动的辞海,文字的、图片的。表现良好的宠物,吉庆平安,水泥拉毛墙面,老虎窗,穿心龙骨,步步紧,河长,灯号,事故风井——是锁链!全新词语不慎勾连的锁链。每一个组分冲撞、断裂,腾空而起,跳跃回弹,反复试探已经摇摆不定的视平线。


医生求她合拢翅膀拥抱自己的天分,二十四岁前辈私信说他看到她的敏感和天分,十七岁级长开广播告诉全级她四校考第一想向她确认的天分,也是妈妈四岁十一岁十二岁十五岁十八岁二十一岁广东影像三年展一般想反复极力压抑的天分。太简单了,实在是太简单了,她可以轻易地记得几乎一整本的花间集,六岁读的池莉,李清照笺注,树的名字,花的名字,鸟的名字,所有过目不忘的音韵、术语和未被兑现的(可能对大家来说只是脱口而出的)承诺。“永永远远”都记得的永远实在太痛了。记忆清晰得跟四岁撕下的,爷爷精心整理后送给她的首日封小型张小全张一样令人惋惜。是惋惜不是疼惜;对外,大家觉得这样的能力是宝物,甚至都来不及摆出合适的表情假装疼惜。


惋惜也可有太多了。不得而知的、得亲自动身确认的行道树的名字,待整理方能拍照分享的居所,偌大一个城市就在身边还没有购买的宜家窗帘,错过,迟到,撒谎,糊弄,放弃,奔跑。是不会言说的屈辱,而大家永远不会明白她为什么对邻近城市的树的名字流那么多泪那么执着(真的,许诺过的,她听着呢),执着到可以含糊其辞,再以为是指向更大的执着。也是默默看在眼里的。不会行动(毕竟这太普遍了),只要每出现一次就会再往后退一点。曾经努力向她伸出手,她会从远处奔跑,现在是追过来赶过去向前探出手抓住百米冲刺紧紧抱住也没办法挽回的逃跑。前后左右上下就是,都是,俄罗斯方块或便利店乐高杂志上那般形状不定的崖。


人类社会好荒唐,好屈辱,好复杂。每一天随机刷新新的词语,新的景色,新的揭露,新的失望。和朋友探讨想要变成什么,她说灌木、小草,朋友说,太小了,做神、做鬼(就是不做人对不对)。她想,神鬼的世界也有官场现形录的,不如变成朊病毒,或许和自己一样,是错误折叠的肽链,但能传染所有的正常空间。活得好匆忙。她的时间也只能这样快得好匆忙,如果不这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地继续,可会不幸拥有充裕的时间,更加用力地看清听清的。好多问题的答案,心里默默地猜想也就够了,如果真的靠感官来进一步验证,人生会迅速崩塌的。再写一次,刚到清华的第三天,早上七点半,她站在中央主楼前哭泣。阳光很好,校园很空旷,放在小岛上能成为大家的广场。她的所有感官在阳光下伸展、张开,迅速被压得透不过气,只能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地抹眼泪。


不想做小草了。从此,她只住在带着断裂草梗香气的晚上。




信任燃尽后,我们又能如何重拾生活?

2021.04.07


思明信奉一些在当代生活中看似古典,并不适用的守则。比如说她相信世界是好的,人是好的;善意能换来善意,努力和温柔能被很好地承托。这些不合逻辑的天真构成她的生命骨架,支撑她度过虚无的每一天。但她想,如果能依照这个运转系统做一些事情,让这个世界每天都更加温柔一点,又何尝不可呢?也正因为如此,她总是格外脆弱,像裹着一个巨大的玻璃泡泡——闪着光辉的白盒子空间正是这样的结界吧?思明永远不自信,无法倚赖坚实事物的内心在摇摆,但她试图鼓起勇气,相信自己有一些力量。于是她漂洋过海,新的世界,徐徐打开。


刚来到的时候是人去楼空的夏天。城市里她无目的地游走,随地铁、下水管道,成为做布朗运动的那一些微观粒子,同时将小岛和小岛的地理特征一一比对衡量。即便所有风景都带有玫瑰色光晕,这个小岛对她来说也太大了。于是好友将她拉进一个更小的世界,虚拟的社群里有二百余号人,消息在聊天框的边缘反射、回弹,一点点勾画出这个虚拟广场的边缘。可能是她太年轻,可能是她太热情,但在这些人群中觉得很安心,是自以为找到社群的安心。她把自己埋了进去。


2

她理应要在密闭空间待上十二个小时,交换作品和建议,可四个小时后,她便开始觉得头晕。她不知道是生理性的缺氧,还是因为自己所讲述的故事被激烈地动摇:“你没有必要讲我们知道的东西”,“我真的怀疑是不是有价值的,值得被看到的”。
她习惯性内化自己所受到的,本不应该承受的攻讦与伤害。于是这一次也觉得果然是自己的天赋不够。天赋不够的,用努力和善意来补足。于是她给所有的人抄了笔记,发给在广场举着喇叭喊话的人。他说,谢谢你,我觉得你很有文字的天赋,要不要来给我的公众号做文字工作?


其实早在十五岁,她便悄悄地做起了编辑。可是这些都是前世的记忆,她已经太久不敢写了。几个小时前被同一个人打击得体无完肤的她开始想哭。即使讲述的方法是那么地笨拙,可是也有一些自己都快忘记了的才能在微微闪光,同时被认可吧?她几乎是感激地说了声,好。


还没有看过《煤气灯下》的她开始了虔诚的写作。说是写作或文字工作,不如说是将一些琐碎的字句落到纸上,再捋清楚句读、节奏,以及冗长赘余的地方。谷歌文档上一万多字,她大概三天就编辑完了。“你真是效率太高了,别人都没有你用心。”然而面对他的称赞,她不知所措,她想整理文字很快,也是不足以外人道的天分。心里又是雀跃的,即使是这一点在风中摇摆的肯定,也能支持着她继续蹒跚下去。于是她怀抱着宏大的责任感继续“帮忙”,带着电脑迎着冷风走进隔壁学校,坐在线下讲座的前排现场速记。一次,两次,好多次。朋友问她,为什么要为别人做这些事情,她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或许是期待着有一些如他所说的更美好的东西能够实现,与基于信任的,人与人之间紧密相连的社群有关。

可她那个时候怎么知道这些劳作,包括所有的字,所有的恳切,所有面对虚空的责任心,全部都没有用上,甚至将自己抛向了更大的幻灭里。


3


紧急事态与她突然跳动的眼皮一起降临,在春天,她第一次觉得事情有些不妥。他问她意见,问另一个她意见,问所有人意见,几经拉扯,最后走回自己草草做了决定的路:金钱得就此开始流动——既然做好了决定,为什么又要问呢?我们不应该是一个去中心化的合作组织吗 ?而所有蔓生的枝节都要她和她们急急忙忙地收场。这不是之前线下活动朋友聚会般的简单送往迎来。人群跨过时区,从上海,杜塞尔多夫,甚至澳洲涌入,出入得好琐碎,比线上视讯软件断断续续的信号更加微观。“退款”,“凭什么登不进去”,“你们怎么这样”。他承接不到的问号和叹号,以及海量的愤怒、恼火、焦躁,在她和她身上凿下深深的痕迹。她想要对充满期待的观众负责,于是把自己使用了五年的小号清空,日里夜里,盛满一遍遍的“不好意思“。一遍遍为观众着急——回放怎么办?怎么办?太多没有得到回答的怎么办。


她对着“怎么办”、腾讯文档和群收款名单忙前忙后的时候,他站在台前,是主持人的样子,好光鲜。她开始想,我不应该是一个艺术家吗?不是说好了只是整理文字,甚至不编辑,不做这些冗杂的事情吗?或许是不是我太计较。毕竟这是他们一起搀扶又摸索着向前走的形式,只是没有达到终点,一些美好的东西暂时只有他能去采摘。她对自己一直不够确信,亦想是不是她和她们的智识还非常不够,所以只可以默默地在幕后。也有可能这才是更好的方式,毕竟她深知自己不是适合被聚光灯照射的类型。那么通过自己的努力,有朋友在闪光也是好的。偶尔荣誉感升腾起来:白盒子的人来看啦——“我们”被看到了;一些文章传播得好远——是“大家”的力量。和她在视频文本里写过的一样,她最想守护的 ,亦是最能够让她欣喜的,就是爱意流动相互关照的“大家”。


4


直到玻璃泡泡被赤裸裸地戳破,她才知道,或许根本没有“大家”,至始至终都只有他。


她凭借着一丝丝运气,被选入了一个筹备中的项目。那个时候她刚搬到新的城市,行道树和空气干燥的生活都很新,每天来回穿越三十公里和十二小时时差上学,却也努力打开剪辑软件努力地说着故事。毕竟这是她最喜欢的部分了,只要能说,只要能写,影像的碎片和文字的碎片都是她的游乐场。或许她与碎片玩耍得也有些累了,或许也是这些事情的优先层级比较高,有一天,他问她为何懈怠了编辑。“好啦,你可以用两个小时编辑,很快的。不用心观众能看出来的。”

怎么敢?为什么敢?如果有人不重视观众,如果没有好好地把大家的期待内化为一种毫无用途的责任感,那为什么要把承载着自己的生命经验的微信小号清空,交付给他?


直到这个时候还没有彻底破灭,她收到“你先找到男朋友我就给你放两周假度蜜月”的时候,也没有彻底破灭,崩塌是知道他作为竞争者也投稿了那个项目,在截止日期前一天才跃跃欲试公之于众的时候。思明想,我们不应该是平等的吗?我不应该也是一个艺术家吗?你完全没有把我当成艺术家吗?那么我是什么?你把我当成什么?邀请竞争者帮助自己完成日常杂事,自己专注于自己的项目,并且对这一切轻描淡写,是正常的吗?这太过于剧烈,她几乎都要怀疑自己的眼睛了,仿佛那些对于规则的信奉全部都是假的。还是说这从头到尾,都是她(或者她们)臆测出来的童话。


5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后来就到今天了。


比今天更早的时候,思明开始羞愧于自己的良善,认为这是一种软弱。她也知道这些情绪不足为外人道也,毕竟,又可以怎么说呢?倾诉的念头甫一冒出,便能猜想千万种将情绪掌掴回去的回应。是你太脆弱了,是高度私人的视角,是无病呻吟,是不合时宜的天真浪漫,是凭空升腾起的玫瑰色光晕……或者他的合作策略,才是世界运转的逻辑,后福特主义的逻辑,要成就野心的逻辑,效率最高的逻辑。


所以她应该怎么办?让热情敛上翅,还是开始长袖善舞的转圜?她再次痛苦地想,这毕竟也太微观、液态又普遍了,只是摇摇欲坠的蹉跎,只是自身价值的不坚定。别人没有做错什么,都是自己的错,不是吗?毕竟是你自愿的,没有人拿着枪让你面对谷歌文档,没有人逼你在自己的恩师面前宣传这个平台,没有人逼你把敬重的前辈介绍给他,没有人让你奉献你的帐号,没有人……全部都是自愿的,自业自得,不是吗?更何况是你在摇摆,你在脆弱,你没有足够的自信,需要通过努力换取一些认可,多么悲哀啊。他仿佛也没有故意利用你们的脆弱和善良。


可是如果这样的话, 那些怀抱着希望被肯定、希望被看到的心,现场速记下的几万字文本,算什么啊?因为想对观众负责,所以承受无边无际的、琐碎的、充满等级观念与剥削的劳动,因为想将自己郑重其事地交付给一个远大的愿景,如果这些全部都是假的,又该怎么说呢?如果合作只是这样的形式,如果认为了自己是垫脚石,如果所有的热忱、责任感,全部都只是投石入井、了无回声的试探,那么支撑着自己的良善,又该找什么地方安放?


当然可以这样,“认了”。自己也成为这样的人,开始虚与委蛇,开始推杯换盏,便不会受到伤害。可至少,她现在不愿意这么活。即便作为燃料燃尽,即便消耗,她的生命也是构建在爱与信任上的。她也只能这么活。


6


后来思明才知道其实有很多个思明,作品展示时被询问“你去美术馆吗”的思明,被对峙的思明,被认为是“不配”的思明,试图倾诉时被回应“大家都这样”的思明,收到一句“学长没有对我这样啊”的思明,甚至看到“我愿意给大家支付劳动报酬”依旧饮泣的思明。

可是这个时间线里的思明仍旧好奇,是否有一种替代性的合作方式,不被任何组织范式所框定,只凭借觉察和体认,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关照流动?纵使效率不被看好,纵使只能在地下生长,是否也能聚集成可观的力量?


虽然还拥有很多软弱或者不确信,但这一次,她想试着保护所有沉默的,未来的思明。




Unloved / 除了将气球戳破

2021.03.25


“这些变成视频文本或许可惜。”

“高度私人的……灵气。”

“我不知道送你什么书,因为好像你都读过。”


也不知从何说起,小时候的新华书店,安静等待的那一刻始;每个中午中学图书馆的日本文学书架,指尖抚过每一本书脊始;三块钱换来地摊上盗版的博尔赫斯短篇选始,似乎确凿的童子功便从这些独处中生长起来。然后是写。与现在不同,那个时候隐秘地写,在北京、天津写,或许有一些功利的坏心眼,但只是为了铺开可能的康庄大道。意外后她精心谋划的阴谋被扭转,踏上另外一条所有生命经验终将交汇的羊肠小道。


爱娇,讳疾忌医的问询,以及一些纯净的阴翳从上空跌下,落进掌心里,她都努力接住了。还有更多无从回应的示好只能郑重地被装裱,悬在眼帘迎来第一缕阳光的地方。“你是当然被爱着的。”“你说的那声谢谢很甜很软,所有人都会喜欢的。”能轻易地打动人,被他人打动,分享一些漩涡与伤口,可能是魔法少女的能力。分析不出,遍历不得,只是大剌剌存在着。


思明从来没有怀疑过这种能力的正当性,它或许与生俱来,有时让人缺氧迷醉,但总归是好的,毕竟在多数时候,它用以保护一些激进的指责,在前路劈伐。还有些时候用来建立社群,一同泅渡看不破的黑暗。怎料关切与陪伴的取予交织,成了被诘问的“理所当然”:为什么在你看来爱与陪伴都那么理所当然?


再说一次,两次,很多次,但太多的人没有听清。她早就知道,这并不是等价交换的道理。可是不怀着一些幼稚的想象,没有人将小心翼翼的撒娇接好,要怎么将生命继续下去?审视后的生活更加不值得过,不是吗?大多数的时候,无处投递的抚慰和毫无必要的共情相当于给植物浇水,是默认的日课,是消失在黄昏中的风。正确的是要做一些坚固的事,要锚定一些岩石,而非幼猫挠咬的激光点。思明和朋友一起跨越云端写,让空间成为某种意义上的“故居”:一些不存在于当下的东西像流水一样流过、浸没、又消失了。朋友喜欢将空间的功能抽走,思明喜欢在功能性空间做些别的事情,不属于“此处”,却依旧正义、伟岸的事情。这种受控的放肆让她觉得内心平静。即使看起来无法无天,她所需要的失重感,有这么多就已经足够。吹胀的人皮气球,除了缓缓泄一点气,还能怎么办呢?


曾在北新桥接到同样小心翼翼的示好,现在回想起来,甚至觉得有一丝好笑(这能力给你你要不要)。在温和的时候,她不会把所有晦暗涳濛的地方戳破,只是藏着,到今天也藏着,尝试着回应了一点,却并没有带来什么慰藉。思明想说你要知道,这一些奖赏与和你的邂逅彼此相接,也想说,这些叙事将自己的生命留在了伤口里,是寿比昙花的快乐换来的。思明也将自己的生命留在了伤口里,不是不去寻求治愈,而是探索可能的共生。


咀嚼花瓣和未来的童话她已经不要了。也曾想散发光和热,可她现今的温柔,是在阴暗地带豢养绞杀植物的温柔。桨声灯影里,她要去做铁石心肠的船长,而你又将如何度过此生。




将同一束烛炬掐灭两次

2021.03.24


“想象……是的,想象!”她在软垫上跪坐,手肘贴地,发梢从耳旁垂下,窥不见表情,“请您给我一丝想象的机会,作为爱的副本吧!”


岗顶,颐和园(《颐和园》),薄扶林,知春里,哥和老街,许多地名被长久的辗转与流徙碾平,数码转印,成为一片薄纹身贴覆在心头。心头揉制骨血,不似皮肤日常外露,走着走着便忘了有这么一些文字或图案。只有午夜梦回或神经递质紊乱的时候,会有豌豆公主般的变态反应,或为增生组织,或为湿性愈合的创口,如此这般。思明是相信“忍耐生老练”的故事的。七年前,她在车里摇摇晃晃第一次被载去惠福分院,摇下车窗刺破春天的那一瞬间,便决定了要在患难中坚持欢喜。当然,潜意识中次生的决定也有许多,比如她相信经过长久的训练,便能乘上这些汹涌恣肆的巨浪。君子善假于物也,就算是多余的时间,也是最敏锐、锋利的时间。


第一次拥有很长的时间时,思明住在天河公园,还没有小狗,或许未经审视,但一心一意地想去比南更南的小岛。清醒与上交的请假条劣质蚊帐般首尾相连,串起局促、难堪,以及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奢望:想要去图书馆的奢望,想要入眠的奢望,想要触摸木棉的奢望,轻巧跃过这些“小事”的奢望,扮演大家的宝物的奢望。幸好,很快知道不能做那群人的宝物了。失效的共情掩映其中,只显得古怪,她将手刹奋力拉起。破碎被那时候的恋人草草粘上,成为干旱的平原,初雪和航迹图,是奋力挣脱后再回看只觉得恍惚的光景。她不再嫉妒这些平稳的快乐,或是切身关怀的形态。只是怀念不必佯装的快乐,不再讨好任何人的姿态或许再难有,只是她迅速地凭借直觉作出了选择。


更迅速地,有一些质问能被识别为痛苦,“这已经是我梦想中的生活了”。再一次,再一些黑暗从思明身上踩过,摩挲肌肤和脊骨。这是身体性的经验,在她过于平滑的记忆中不容易产生,但更难的是消失或转移。每一次,重新开始时,都要再诉说一次。从头开始讲述时她想起非常多作为意向的地名,河流,行道树……暗淡的街道,小岛能望见海的坡道,通往玛丽医院那些急转弯的车道,圣诞夜的秘鲁菜,巨鹿路,太古广场。需要付费的温存很短促,比起草草选出一些关键的节点,她宁可停止诉说。


电话猝然响起,几经周折,“你的愿望是什么?”问意尚未言尽,思明的心底便知道了答案。潘家园的隐秘台阶上他们说人人生而平等:所有的人不被奴役,要成为快乐的自由的人。想不到,这样充满雄心的对话在电波中接续。思明在电话里背诵台词,前些时候被打断,不让背诵的台词在呜咽中吐出,“憧憬光明,就不会惧怕黑暗。”


她开始想象,从一千种拼图中各自挑选一片,是否也能拼凑起完整的图景?



(不论自由相爱与否,人们死而平等。)




无法完成的片段

2021.03.01


小小的果核放在手上然后,

死了。


(《马尔特手记》)




这一切与保护和劳作的意向完全相符,然而对此的文学评论需要再等两个月才能见诸天日。算来已经四个月,超越一个季节。很多事情,包括攻讦的事情都等不及了,像微波炉中的爆谷等待爆发,展现一种极强烈的内驱力,


思明熟悉的自毁方式不太依照这种规律,更加像今年刚刚错过的手持烟花,拥有更加微妙、自然的着力点。她向往所有脆弱的事物:它们不断发出光和热,然后等待黑暗的来临。这种纯情往往被认为与愚昧有染,并不太受欢迎,可往往被杀死后经过一定时长又开始自由生长起来了。或许这是一种先验的经历,在每一次自我预言后的重蹈覆辙中获取隐秘的快感。


她的自反性,承托起所有痛或不痛,自愿或非自愿的溃烂。思明憧憬又害怕着行动者—网络,试图设计一套轰隆隆的简单系统,成为选择题,成为不断修正的思维导图、定性分析,试图逃避众所周知的运转。她的知名展览或陈述则是很好的糖纸,对外锚定一些坚实的东西,给予她所宣称的,生存必需的安全感(即使实践证明这只是对崩塌的无意义延缓)。





她撞破全体谎言的总和:

像一棵稻谷不慎,

撞破提心吊胆的冬天

像学会什么手艺。


(一个无法完成的片段)



你在飞往北回归线的飞机上想,你们本来应该去更荒芜的地方旅行,向南再探一探,这次走到赤道的中途就停止了(与许多过于短暂的生命或恋情一样)。被开发得很好的半岛,没有太多泥足深陷的机会,提着行李走上汽艇,乘着河一路掠过榕树、三角洲再到大海,仿佛已经是最烈的冒险。当然,还不如说这是行李的冒险,和码头边的木材一般,粘上咸水沾上土,然后是砂石。总之不是路,你来到了没有路的德雷克湾,开始学习各种生命的西班牙语。


你们开车走过三百公里,来到遗迹的中心。他跟司机轮流换手,而你一直凝望着偶尔出现的民居。你嫉恨这种能跟大型机械亲密接触的能力,有些时候这种能力几近轻浮,比如说这路途只是短短的一个回旋。你往复与三个大型城市之间,一百一十七公里,七十一公里。只能乘远路再绕一绕火车。




(另一个无法完成的片段)





有一棵铁树用了七年开花

2020.12.28

思明坚持说她画的是一盆花,不是一座岛屿。可能从七年前她与另外一个女孩共同写就的三千字养植物小说散佚以后,就一直处于这样的诞罔状态了。毕竟那个时候她尚未在岛屿离群索居,虚无的地理概念怎么可能成为执念的对等秤砣。她试图拼起小说的情节,一片一片。这么病还这么努力,只因为记得那是非常单薄的叙事,给了她点勇气,不然她就将将放弃又倒下了。角色不多,只有一个女孩与一盆植物。是一盆小小树,甚至不是细叶榕或灌木这种叶片繁多的种类,可能是铁树,或者小型的芭蕉,一大块一大块的绿,不是鳞片般摩肩接踵的绿。动作也不多,大致有些宁静的浇筑、凝视、等待。既然这样,三千字是怎么写成的呢?她对此的困惑与她对自身为何坍塌的好奇相差不多。


思明有这样的确信,小说中的植物不会开花。同时也要在室内,墙一定是漆白的,至于是否有年月的凿痕从吊顶爬下墙角,或是新新净净映出反光,她其实并说不好。蛛网也是没有的,阳光下污垢无处藏身,却也不是烈得让人闪躲那种。对于思明来讲,命定的激情已经够她的光合作用,她宁可做比较阴的那一些,也不需要阳光多给她一抔。


共同写作者的姓与知名船员相同,在前现代的史诗中游过一座又一座岛屿。思明输了,她想。为什么连这种对片隅的执念也要先于我呢?又回看名,是两种植物。落叶乔木,繁盛草木,都比花长久,然而大家都偏爱花,一个朋友喜欢假花,说这是人造自然。一个朋友喜欢成片的城市里的花海,说这是浪漫。思明猜想朋友喜欢坟墓逐渐枯萎的花朵,另一个朋友说不是,应当是花圈。思明喜欢溃烂的花,特别是花期最短暂的那一种,不是昙花,太美。于她不太配。什么有替代的潜能?她用尽所有知识搜肠刮肚。可能是大王花……或者其他绞杀的,蔓生的热带植物。


文献明朗朗,她却怎寻不得,无聊中有一搭没一搭地筑起溃败的所有结构。豢养植物的那个女孩一抬眼,风暴遁起,便成就一场关于溃败的溃败。女孩的面容不在台风眼里,被气流扰得模糊,却有着最清晰的投射(她们的距离一向不太远)。发丝粗硬的高马尾,比思明略短的刘海。校服裤宽宽大大,走起来一圈一圈地荡漾。啊,普通……比我普通。思明不忍心地想,却忘了女孩眼里倒映的是红矮星,盾牌座UY,氦缓慢、缓慢地聚变,然后经过上万亿年的寿命走到尽头,像那篇极致简单却漫长的养植物小说那般,缓慢、缓慢,但是持续得更久。每秒二十四帧的影片一格一格地放,和她无法治愈的痛苦一般,和在三千个方块中沐浴阳光缓慢生长的铁树一般,被抻得太长。


思明简直都要流泪了。她忘记了这么普遍的存在却是最永久的存在。说到底,这个故事的结局只是关于写作这一件事情,她的执着也只是为了写作。她的傲慢不允许有人的执念比海还深,比她还深。又或许艳羡与爱比恨更长久,只是她不说。




海上日出

2020.12.27

那些细节思明都快要忘记了。她说,却使劲伸手探向那帷幕,在脑的沟回里影影幢幢,却扑不开。她试着写,流淌出来的却是断层的细节。划去不敢公然言说的,还剩火车,午夜前的六车道马路,公园,月光,初雪。


公园。公园平坦,懒懒摊着,些微的高低差仅由梯级与高台缔结。被周边商厦长期围猎,故没有什么进深,却是最美的——或许一圈圈绕不出去的态势最美。另一间公园在城市的中心闪着灯火。风荷枯舞,垂柳尚绿。弯弯绕绕地往下走,流水与游鱼从旁涌出。高低耸峙,是因为卧上了一座天生的丘陵……可书上说理应是平原?又或平原对应的只是高速公路与地铁这种宏观的设施。思明想起另外一片庸俗的滩涂,霓色的,隐在下班高峰期过后的商厦里,张牙舞爪得成了饵,竟不太好找。其实一开始,她就知道这可能是无趣的外游,她只想看看能有多无趣,以及人的不洁欲望如何暗度陈仓。


思明穿越千万条隐形的纬线,再向西走。这里共用一套语言体系,但公园的概念始终不同。她在疫病的浪荡中来回往复,把细节丢弃了,只剩下概念的轮廓,轮廓便慢慢开枝散叶,成了普世的,深深植根的真理。倘若删除是放弃挑衅,对既成的失败彻底投降——我将诠释的权利全数还于你口,那么遗忘只是先于投降的自我分辨,还是最锋利、最坚硬的武器?她说过,要与自己的回忆休戚与共。


现在,一切都发生了,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思明反而觉得这样很好,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涌上心头。




复沓

20201015


若你知道流動的空氣通向怎樣的魚肚白,繾綣暗湧在等待天光的油街。思明做完的選擇題幾多之後又有幾多,本地的口語的沒有一個是具體的但不由分說猶如檢疫令亦只能愉悅地消磨——微波爐「叮」完一聲,她顯露疲態。


戶戶送不由分說地蕩失路,沒有標識和標的,思明不覺慍怒卻由他或她發展新的倡議,亦由己。畫家斷定玫瑰色少女必不願踏入這個窟,她笑,己將肉體擲向城市中去。


好暗好黑卻喧鬧未改的東方之珠是她亙古不變的愛人往日的旅途由白色飛碟建築始,概念來講,是一場倒置的行山。但這樣也好,罕見的窪地沒有帶編號的斜坡,不必謹防山泥傾瀉。一齊行至蘇州街,麥記難民甦醒,思明食著茶餐聆聽這樣一種或許帶著智慧的體認。他們相互談話,他們提及訃聞、殖民、天鵝絨、皮衣、花墟、信與不信或不能共負一軛、暴動的清晨相望、給人叫為社會責任而寫是在延安嗎。又從德希達談海德格,YouTube上的哲學講座,兩隊團體攻訐。思明梳理孖辮再孖大對眼抽離地想,想界限如何定奪。


罪咎和原宥是她所不信的,短促生命,必似一場午睡。她信安吉拉·卡特,或一種浪蕩於神之領域的毋需囍帖的相愛相親。然則這如一閃的柔弱往往被無限延宕,她想講翻開背面是長冷長空。

(read in cantonese)


被缓慢的忧愁逮捕了
从此也没有必要守贞
我们拍打着战鼓扰动粉色烽火
我们分析守则
我们轰破城墙
我们拒绝智力的正视
我们一步步修起层峦与龃龉
我们放弃(话语)


朔日,厉鬼同万马齐喑
械斗
基辅连年饥馑

(read in mandarin)


——香港勝在有ICAC。

純真崩落很快,幾近一種悵惘,那一陣時思明還沒學會很快爬起來,於是軋戲,不斷軋戲;那一陣時思明已經沒在油塘學俄語,轉身在考日語等級試,在浸會大學半吊子翻譯古日語中關於土耳其語的文獻,從香港大學的山坡來到另外一個山坡。思明被拉脫維亞人帶去SOHO飲酒。每一個人都知道那個山坡。去徒步——唔同你去(Maybe next time)——背上包看看——拍照——對弈(Let's play Go)。

(read in cantonese)


我们在北京的拉尼娜中交换罂粟也过滤回忆。


我们放弃用日语作为桥梁。坐在智华旁边的长凳上一边吃饭一边说印度教与中世纪哲学家,以及一切混乱邪恶的城市。他说香港是他见过的最迷人的都市,从中环转身离去后一个小时后便能见到绵延的群山跟大海,在午夜四点面对星空打开书,旋即回到摩肩接踵的日常里,这种日常的落差感哪个城市都不能给予。我没有去过他的家乡,但是去过他的家乡旁所有小小的、温柔的、动荡的国家。我来到爱沙尼亚的时候看到的是盈盈的一片海,以及拾级而上后能来到城市上方的边际的塔楼。我的朋友在我孤身乘坐渡轮之前告诉我,他(they)在布达佩斯交换时,一个很好的朋友来自维尔纽斯。在他(they)抱怨布达佩斯的破落,抓紧每一个机会想逃跑去维也纳的时候,她总是眨着眼睛说,这已经是一个大城市了。

(read in mandarin)


「どうして嘘をつくのかな…かな…?」わずかな隙間から顔を覗かせたのは、無邪気な笑顔を見せるやすみん。

でもね迷惑をかけていた。無言のまま、彼女が殴られていた。前兆ってわけなのか?目撃されてしまった。破れてしまった。「涙もでなかった。」——本当?


もういい加減にしてくれ!無理だ。

(日本語でお読みください)




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

2020.10.13

思明学习复杂的灌溉方式,学习挤牛奶,割羊毛,学习理解每一口食物前来的地方,如扫码阅读超市里橘子的物流信息一般,试图去理解、学习世界上的每一项知识。因为她过于小心凝视另外的存在,累了,就开始写虚空的故事,“松弛了一点吧”。“和解了,写得真好,跟了解的没有多大不同,请拉我一把。” “这样也比较容易共情。”


“对大他者的抗争——”

好好讲就没所谓了吧?思明仿佛找到了一条通路,像溺水的人蜷缩着手指抠紧浮木的凹陷处一般,はっきりして。jump cut 的下一秒就到了明灭中,她被拉起教学:"经历可以用于写作,但不要太滥用,不然写完了就写不出了,你看屠格涅夫每个小说都有他自己,但又不是他自己。……所以要把一个真实的事包装成各种各样的不太像,但内核一致的故事,那么就能自动写作了。"


不要,不要再说了。不要。凭什么呢?


那么请大家告诉她,那该怎么办?怎么办?大声呼救——可是呼救也不会有人听见的。倘若有得选择,那么假装不知道所有人的软弱,无能为力?或是自己也成为软弱的那一个?写真实的未经间离的故事是意向的堆叠,写真实的故事在杀鸡取卵。思明想象一把人皮小提琴,弦是血管,弓是利刃,每一种呼唤跟予取予夺都在淌着血演奏。那么请大家告诉她,应该怎么办?怎样才能不实心透明?怎样才能不四十岁自杀?“我没办法。”七年前逃避或软弱会自杀,现在长大了成为一个战士也会自杀,那么请这个世界告诉我,要怎么样呢?怎么才可以不保护别人?同一种病,为什么要一个病人去呵护照顾另外一个病人?你怎么敢?思明已经厌倦“假装”这件事情了。没意思。




抽鬼牌游戏

2020.10.12


你说”不要当人类观察者了“。这一次我答应了。托尔卡丘克写:以第一人称叙述是编织一个绝对独特的模式,是唯一的;它有一种作为个体的自主,意识到你自己和你的命运。然而,这也意味着在自我和世界之间建立一种对立,这种对立有时会让人感到疏离……以第一人称编织的故事似乎是人类文明最伟大的发现之一。


思明是我吗?“我”是我吗?这些问题毫无意义(对于我来说太多问题都毫无意义并且不想去掩饰了)。但在这一刻,倘若叙事是经验的总和 的话,用思明写寓言,不如用“我”写寓言。或许这就能抵消我每次用“偶像”讲述一些 pansophism,但最终被理解为“偶像“/ idolatry / celebrity worship 本身的沮丧与愤怒。这种或真实或虚拟的第一人称进行陈述,像是一个有人愠怒有人享受的抽鬼牌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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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的声音很浅,柳飘着。这次是会呼吸的透气的海吗?被要求得真的从心底开始悬浮,所以就不说那是深沉的海了。当然北京也没有海。被称为海的一小片儿,甚至也不能成为湖。在我的世界里那大抵是河涌,这一片那儿一片就能野蛮生长着的。不能用“不经规训”,毕竟说好要审慎考虑高领毛衣老头的那一套话语体系,但我的眼泪确实是太受控制了,以至于听到“克己”一词时来不及羞耻便直接流泪了。这也不是眼见清华园主楼的空旷时身体性的哭泣。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啊,那一刻我又跟自己愧于缺乏的中国性和解了。


被说哭了好多次。“思明…不,安澜松弛一点吧。也不是缓慢,就是松弛。”

”安澜是很好的名字,你讲的室友的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也很好。身边太多温柔的人了。”

“你的每一行字我都会认真读,一般人写的文字我大概就扫过去了,但你的太重了。”

“不要再笑了吧。思明可以不要再笑了,我昨天就在想你,为什么背负这么多的东西呢?”

“哭一会吧,想想刚才我们看到的,还有生活与爱。当然生活就是熠熠生辉的生活本身,不是别的什么。”

(再猜一下,我觉得你不会在别人面前哭,所以现在觉得很紧张。那么用帽子遮住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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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来到香港。夜色短暂、天色很深,他们起初一起从中环的山坡走下去,走到另外一片楼的森林里。灯火里她看着他,想象他走上陌生的土地,觉得自己有点多余。香港是他的中转站。他穿过水泥森林,前往小岛旁边更小的岛屿,飞向世界的各种角落,是真正的森林。她是属于城市的女孩,看着他插上翅膀西去。别走,她在心里悄悄地说。


重新找回这片文字的时候甚至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写的了。但还清晰地记得描写的是什么。转译的手法不管在多久之后都能寻到。写作者总会不可避免地写自己吗?倒也不是。我写没去过的贝鲁特和加里宁格勒跟写短暂栖息的卡累利阿共和国一样深情。南奥塞梯。独自一人乘船经过的阿兰群岛。一面旗子插在另外一面旗子上。从斯德哥尔摩到塔林的路上没有信号。



2020.06.21


把自己的皮整块生剥下来捐出去后的最后一条。因为太肝肠寸断了,所以就算真真的已经厌倦了,也再也不想有任何交集了,还是要流着眼泪写下来。


2020 你要去北京了,而我已经厌倦了在彼此生命中每个时间节点中的随机闪现。2020 你时隔十年又来我家楼下了,阳光下看着我的眼神跟从前一模一样。别人徒步七公里来我家楼下等着见我会报警,你来我会下楼,绕远路,然后在碰面前便开始等待着告别的来临。其实我已经不想见到你了。为什么要来找我?为什么 last day 不可以和女朋友一起过?但我就是这么没有骨气的人,没有骨气地高高兴兴出门去,没有骨气地偷偷举起相机拍你,没有骨气地想着看一眼少一眼,然后死死看着你,没有骨气地想我果然是一点原则都没有的人啊,只要我活着一天果然你就是世界第一好看的人。


夏天也没有变化,行走时粘粘糊糊的肌肤触感,说话或者长久不说话的间隙,我们花好长时间 wandering,真的 wandering:看了船厂,从波兰小镇的港口来我家的货运船;钓鱼的小孩,抬手给我看路灯渐次亮起那一瞬间时我又在心底默默地哭了很多下。学会给我买decaf咖啡给我撑伞的小男孩,那么多年第一次亲眼看到我不因为他沮丧的样子而手足无措,而这些都是在那么多年之中学会的,我知道不是从我身上学会的。


你关注我每一个社交账号,公开的或者不公开的,常用的或者废弃的,导致我的 stalker 把你也关注了以为是亲朋好友。你关闭了朋友圈却把我每个账号的更新都点进去看。你记得我的血型,生日,分手后每一次见面穿的衣服,然后看我恋爱分手恋爱分手恋爱分手;我看你恋爱,看你给我搭网站,读你豆瓣读过的书,听过的歌。面试每一个问题跑去问你,你不胜其烦地回答我。


可是你的 last day 为什么又要把温柔给我。不要把温柔给我,不要让我有一点误会,毕竟如果那是你的忏悔也太深太重了;我也不想有这样的误会,在那么多年多次逃避我的叩问,看了跳舞小人也逃避的叩问之后,现在也不要牵我的手。不要那样看我,离开的时候不要回头看我,不要靠近我,不要跟我说话。不跟我说话就不用想像自己被删掉,你女朋友查你手机那么多年都不怕吗。但悲哀的是太多问题都知道答案了,或者是知道不会有答案了。因为我是那么骄傲宁可所有问题都保留未知的人,因为你是那么没有骨气永远顾左右而言他等我说下一步要怎么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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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堂堂正正,不想念失去的任何事情,为每一个选择而负责。与《面纱》的决绝和冷酷不同,现在,站在你面前,我因为自己的真诚与勇敢以及对美德的无上追求而羞愧,这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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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0.10-2020.10.11


思明从词源学词典中学到“家”的概念,但她激流勇退,在当下不知道多少年后回溯,已经记不清了。十三岁的时候她选定了自己的波斯语名字,是带有芬芳的木犀科灌木。十九岁时她在香港一栋飞碟般的建筑中,与同名的朋友分享名字的来历,朋友说自己在瑞典出世的时候,被生死登记总处的公务员错误地写下了这个名字。思明觉得这种错落太过精巧,便借用了这个轶事,每次他人问起名字的来源时,便从便笺上撕下一块,将虚拟的答案揉皱了团成一团丢过去。毕竟她号称自己存在于世界上的各个角落,是所有地方的所有人。


颠簸的时间太长,人们不可避免地谈起自己的家庭,对方的身世。吟游诗人藏在角落聆听,将此翻译为神话与寓言,尽管在所有尚未散佚的稿件都没有出现“思明”存在的记录。可能因为她隐藏得太好,不愿在书面写作中被聚光灯照射,否则她身为地下水手的秘密就要曝露了。夜晚,她披着星光来往在于拉夫连季亚与特勒之间。十岁那一年,她跟一个中年女人在岸边捡拾带着青苔的石头,带去对岸(所有的大陆都是对岸),当作萨满赐予的纪念品贩卖。她在石滩上手舞足蹈,拍打着空气,扮演着乩童,直到船长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她听不懂楚科奇语,但大概知道是在斥责她的道法不纯。


这也是自然的,她不会说楚科奇人或者纽因特人的任何一种语言,不清楚自己的母语是什么,或者她本能地怀疑“母”的概念,因为她也不熟悉谁是母亲,谁是父亲,甚至“谁”的意思,“父母”的意思。经历了四年八个月后,她学会了带有南方口音的英语,开始明白人类对她的评价:一根穿越美国与苏联的冰幕的缝衣针。思明还无法掌握使用复杂从句谈论政治的能力,亦对复杂的意识形态冲突不感兴趣,故沉默地摇头。毕竟人生就是公海,内海。船上没有邻居的概念,人与人挨得近,有些时候肉贴着肉。太近了,思明往往会想。船上或许没有陆上的规矩,没有成年或酗酒的概念。每当还有两天就满月时,二副跟大副总会给她斟上一杯岸上为非法的鲸肉啤酒。思明从来不喝酒,对外宣称怜惜所有的生命,实则害怕狼狈的样子暴露。


第二个秘密身份是香料商人豢养的小狗。思明的嗅觉细胞过于灵敏,每次随着商人出远门,病怏怏地趴在马车的软垫上。较为广为人知的隐藏身份是废弃的人型玩偶,如果玩具店是莎士比亚全集,在这一个篇章中,她是远近闻名的那一首十四行诗。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第一块遮住太阳的云离开了,航迹留下蚓突。停在枝头的紫荆花与流云遮不住的日光交媾,满足却羞怯地将阳光漏下,最后让思明牌玩偶成为影子。玩偶领着另外一个更加高大的影子,疏离地,一前一后地挪。然后一个影子被另外一个影子吞噬,两个影子变成一个影子。本来应该成为一个更大的影子——这条时间线上的思明太过于柔软了,为了在贩卖时塞进80尺寸的佐川急便包裹,以此节省运费,她的手、脚、头,都能够轻易地折叠好——但终究是被吞噬的。


只要有棉花糖软垫,哪里都一样。思明一边看颐和园一边被折叠,献身成为小小的一团。对方的手法轻柔,她不记得自己是否疼痛。这是在哪儿呢?不论华北或者帕米尔高原都一样,可是那么干旱紫荆花树能生长吗?”从更广泛的角度而言,你对你的家的目前的状况感到满意吗,如果不满意,你是想念过去,还是憧憬未来。”思明觉得这样的问题毫无意义,与所有她钟爱的一些对立统一的(抽象)意向相同,可能是谎。同时一些不太永恒的灯光向她涌来。


在多个平行世界里的同时,一些缓慢旋转的土星相互离去,然后与莲雾树一起长大的学姐说,思明,不要不开心了,思明,祝你幸福。低沉一点的声音飘来,说思明回《白夜》的十九世纪吧。在现实生活中她第一次被唤作思明,有些越界,但是思明没有一丝游移,很快地答应了。然后木星停止了自转,紧缚住的气体逸散了。像所有她享受到的短暂快乐一般。


也不是不可以,从沼滞的大地中将自己的脊椎连根拔起,变成气体一般漂浮,不似矮行星那么冰冷蜷缩,亦是种快乐。未曾尝试过的——是深渊还是快乐。思明左右顾盼也抵不住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窘迫像利羽破空而来。




名字

2020.09.27


梦想中的人物,她自然只能在梦中长久凝视,让眼睛沉入他们的眼睛,他的眼睛,长睡不醒的眼睛。只能轻轻捡起。正如从辞海里来的思明的名字一般。从头开始,几页便被决定,她的命运就被写好。下一栏是“叆叇”:寿山晴叆叇,颢气暖连延。学会做减法之前,她给她的半吊子小说人物起了好多名字,捡来的,斧凿的,诘屈聱牙的,漂浮杂遝六洋四土的,仿佛这样才能窥出巧思。


“颢”与“灏”,也不过是白色与水波,白色的水波。她搭积木一样筑好语词的旋梯,拾级而上。




泄漏

2020.09.21


走路的时候,坐地铁的时候,烧开水的时候,坐在草地上的时候,感官被抻开无限延伸的时候,等待的时候,等不到的时候,思明在心里写作,也在备忘录里写作。不称为写作,称为蜕皮也好,经手的壳每天可能有三百个。多年前,她在更加潮湿的地方学习开学第一课,那里写,媒介即信息,然后是更加语焉不详的器官学与药理学。那时候开始思明相信,第三持存记住了,就是自己记住了,所以在哪里写从来都是一件事情。


有一篇很久很久以前读过的卡尔维诺评论,题为写作与玩乐都在游乐场上。思明的世界是通天塔也是游乐园,这自然不必说。她有时警觉,例如早些时候看到了外高加索人般琥珀的瞳;有时迷路,例如现在,游乐园的世界有没有迷路?她靠着fog of the world 来辨认。这一次她停在了无法分辨的地方,一只脚踏着地面,另外一只脚踩着脚踏板。远处的“再见”被树丛散射太多次而变得稀薄,甚至蝉鸣都要更响亮。这一刻她被步伐升盈的黑暗抱紧,像是彻底消失了一样,觉得无比安全。




无题二则

2020.09.14-2020.09.26


(一)

也不是很茁壮的小树,旁的前辈的几块尸骨斜斜撑着。根不往下扎,最后还是被连根拔起。思明想知道那是怎样的境况,她来的路每年夏季都有台风,也没有真正的连根拔起的事,大洋彼岸是真正卷地的风,是不是和动画里一样?



思明的脑子里在反复过水犹清冽的小石潭记。她对平静的记忆也仅限这两句了。


(二)

思明的噩梦在清晨六点降临,她梦见北京下起了暴雨,睁开眼睛,她的呼吸又变得促狭了。在干燥又亲切的人情社会中她居住在冷漠的绿洲,她所居住的区位是绿洲,人们熟练地使用生鲜快递,没有交流。人类是否真的需要交流?


速度是特权,冷漠和感知力是特权,她一次又一次地安慰自己。然则继续在内心流泪一万次。所有的南方城市,水蒸气把思念紧紧包裹在身上,把毛孔缩紧。她一向不需要很多睡眠。




本草经集注 

2020.09.09


他人的爱是剥洋葱,思明的爱是莲子,养心安神、清热祛火,掐了去芯食之最宜,呼吸、呼、吸。珠母得植入珠核,那是来自别的贝类的尸体。开水白菜的核是那么一小撮儿,是极嫩极娇艳的菜心。有的核很苦,有的核被丢弃,有的核治病之辞渐深,有的核成为了旁的核的碎片。有的核是小小的豌豆,硌在思明的伤口上像刮着鱼鳞,她辗转反侧。




广场

2020.09.08


试想一个绯色的纯真幻想世界,所有与纯真相关的世界里,思明理所当然的便是神,这里的重力轻得宛如位于比邻星。若鸟儿朝着某个特定的角度拍动翅膀,便能冲出天际。思明没有想好这是否是一颗气体行星,只知道高楼在这里如同地球上的树一般能够开花结果。她住在最根叶繁茂的那一株的最最顶端的那根枝桠结出的果子上。


住在果子一样的房子里,或者是房子一样的果子里,丰收的季节里思明与她的小屋漾出一阵一阵香气。瓜熟蒂落的季节里房子成了汽艇,她轻轻地飘落。在此她重塑一切物理规律。睫毛变成飞机的顶翼,带她平稳降落后她又想起平行世界里长发公主,垂下长长、长长的头发,穿越荆棘引她的爱人来到高塔。思明已经离开了高塔,一切风景都被写好,地面是她的温室与她的幻想乡。她想念她的房子,想念带着花果香气的小女孩,有人问她为什么不更改四季更替的规律。思明想说神也会有愚笨的时候,话到嘴边把后半句生生拗断和着血肉噎下去了,只能说她是这个世界的神。可是思明渴望遇见另外一位神,摩挲她噎了一半话语的粗粝,指示着所有语焉不详的语言位点。霜重鼓寒的夜里思明想起尚未度过的暖春的风,祈祷到一半又生生停下,犹豫是否该交出一切管辖权没有拉扯。


在上层世界,真正的神看着思明摇头,他们说如此软弱无力的小女孩就算在纯真的世界中也无法担当大任。




我想要——

2020.08.09-2020.08.22


她笑呵呵地,眼前的人却说“读不出喜”——怎么?他说可能长大后过于愚钝,契诃夫的喜剧已经读不出喜了。


就在这一瞬间,思明的神经递质开始在突触间穿针引线,试图接驳到能够理解“愚钝”的那一些通讯端口,却怎也无法寻得。噢!早在多年以前,她过十三岁又四十五个月生日时,已经谋杀了快乐的极限。忘掉爱,忘掉真伪的界限。忘掉犀牛,忘掉木棉,忘掉雨天操场的积水,毕竟小岛容纳不下操场,忘掉春天又何妨,2020 全世界也失去了春天。在此忘掉爱,忘掉一切渴望,忘掉“渴望“这个词语,再忘掉语言。


这就是属于她的愚钝,比起在刀尖跳舞她称此为纵身一跃。对话发生在四十九天前,思明敲下第一个字时是十三天之前的下午。那天风和日丽,她想着晚上还有许多时间能再随便写写,便关上了文档。她唯独忘记了长夜是会吃人的。




大自然编外柴犬

2020.07.29


思明似乎注定就会四处游荡。第一次踏上广袤的欧洲大陆时,清晨六点,就跳上去波兰小城的城际巴士。她穿越那条隐形的国界线,像拿着护照抵达欧亚大陆旁孤零零的小岛那样,不过一个是穿越密密麻麻的歪脖子树,一个是穿越海洋。纵使她相信所有的海连在一起看不到尽头,直到她知道遥远的,地图上随意选取的边陲城市的货轮,能直达家旁的码头时,思明坚定的唯物主义信念还是动摇了一下。


那天什切青的天气很热,柏林很凉爽,她走在没有荫蔽的道路上。柏油路出现一个个小光点,像无法承受的内心在摇摆。从城市中心的旋转餐厅走出,乘搭公交车往外坐七个站,就能来到城郊建筑工地上。黄土遮天蔽日,仿佛包含着她的孤独飞向天空,于是她又下车回转身走到爱乐厅去了。


跟很多时候一般,跟她在亚历山大广场站了好久才找到上车点一般,思明不知道要去向何处。直觉是指南针,她一路巡航,又或者纵身一跃,落入匿名者编织的结构化的网。她试图想象自己被勒得发红的肌肤,被聚光灯照耀。




所有清晨要出门的小狗都启程了

2020.04.23


所有清晨要出门的小狗都启程后,思明站在露台上,等远方木棉花下出现啪嗒啪嗒走路的影子,随即拿出《宝石图鉴》。与她所有无法逐本溯源的知识一样,那都正正好十年之前在课桌柜桶翻阅的书。观赏鱼与雏鸟、岩石与矿物,除去对她而言面貌可憎的昆虫,思明都囫囵地读了一遍,毕竟她迷恋所有广大样本下的分类,演化树的前进、退行与分支。


许多年后,思明走进哥斯达黎加像走进游乐场。也去过哈佛自然历史博物馆,她罕见地顾不得望高纬度的云,只是用力地看玻璃展柜下实心透明的晶体。每到一个地方,都好像在玩实体的,图鉴文库版的 Pokemon Go。即使如此,综上所述的迷恋,比年幼的思明的想象中,与当代生活更加水火不容。她拿着宝石图鉴像戴着一层考古手套,默念谨防失手,试图掸去文物的尘。




我梦见我游过一条河

2020.04.22


绿色,思明说。他人问起她的监室,试图获得经验与建议,却只逼出没头没脑的两个字。再问,绿色的,她补足了语法结构,似乎换成形容词就能传递更多柔和似的。再问……回溯盆栽的香气,刚割过的校园草坪,她留在曼哈顿的绿色玛丽珍,思明相信语言只是经验。她不愿用经验复述经验;那个世界里,她只能仰人鼻息。最后她给了如此这般语焉不详的回答。


和以上故弄玄虚的写作不同,现实生活中的思明拥有比外表更多的理性,时髦的说法叫做未来可期。她清楚要正确表述得加上“曾经”。最浪漫的概念叫做悬浊液,最快乐的时候,在学习分子生物学。在渔村的日子一脉相承,但换成了心理学,让她心甘情愿抱着唯一一本课本走下山,远处高楼悬着的半挂明灯一直被认为是太阳。人造与自然如此相似又不同,在某天发现有两个夕阳后,思明开始想,试图把情绪分割成不同的实验与定理,可能也是一种天真。


尚拥有合情合理的天真时,她把所有小女孩的规训推翻过来。人们纷纷学习成年人的规则时,同龄的恋人指责思明是小女孩,自己对她只是父兄之爱。就跟人造的夕阳更加明亮柔媚一样,思明那时、此时、所有时候的天真不合逻辑也不合时宜,正如她从来竖起耳朵听每一个玩笑与借口一般,毫无必要地闪闪发亮。一旦自己把自己当作赝品,就不能再被丢弃一次。自己是莫桑钻还是锆石?梦里、冥想的无边朦胧里,思明一次次想,同时对潜在的回答感到无比恐慌。 


每次回到渔村,思明都会重新寻找那栋高楼。好多次,她假装不经意跟朋友提起,试图寻出蛛丝马迹之后,得到更漫不经心的否定回答。她开始庆幸主动禁酒让她长久清醒,同时怀疑赝品并不是最坏的存在方式。




2010的蚌

2020.04.21


思明每天打通去城市暗处的电话,十四天,她重复听着一样的电子音。与城市拔节的速度不一样,震动跟震动的间隙被拉得好长。思明把这叫做即视感。差不多十年前,她也拨出这样的电话。


也不是即视感;毕竟她有更锐利的曾经。一眨眼削下一片公交车的冷风,一脚踏一步趁着暖意退却迅速逃离的太阳。走了好远好远。心里的距离是十六点七公里,手上抱着的纸袋连手柄长度四十公分,虽然之后淌下的眼泪 也有那么长。2020 年的曼哈顿第五大道,她听说,2018 年,恋人们摘下所有体外器官,互不联络,凭着方向感从日落公园开始到第三大道,最后找到彼此。掌握话语权的人称此后网络艺术,可 2010 年穿越二十公里找到彼此又叫什么?


思明的睡眠很浅,记忆像蛛网一样轻佻且破碎。每问一句为什么是什么怎么办,都在心里颠过来量过去盘算数百次。这次她脱口而出。窘困的前网络时代。




橘子

2018.05.03


橘子昨晚开始就躺在茶几上的玻璃碗里,保鲜膜包裹着,只有一半。临行前爸爸递给思明,让她带上火车。不好放在包里,于是在离开家门前回身剥开、一个囫囵吃掉,汁水浸透牙齿。

爸爸第二次提醒思明带上的时候,他们一步步靠近车站,她说,吃了,好吃。车速慢下来,爸爸问她,为什么昨天留给你,不吃呢。现在已经没有了,再想要得等明年了。

思明没有告诉他明年吃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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