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ve of the Colonizer (殖民者之爱)

114 x 190 x 10 mm, 176pp

Section sewing, offset printing on wood-free printed paper and tracing pap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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殖民者之爱

2021.12.16

首发于p-articles


思明和恋人走在节日彩灯下,说若把软革蝴蝶结反穿,就能变成了羽翼,只是她太重,只能有将飞未飞之势。他听得那么认真,把每个字和她的手抓得那么紧,仿佛她的语音想要离开地球只能断尾求生。啊我果真学会了开玩笑或识别玩笑呢,她想,毕竟她很迷你,是轻轻的,世界是轻轻的,是属于蓝莓蛋糕外送,粉红包装纸和昂贵蝴蝶结的,是轻生的轻。


他眉毛撇出去试图确认过的,确也是轻轻的泡泡。此后不知入乡随俗或是有一种天生的慈爱,他永远对思明讲礼貌又温柔的祈使句。可以帮我把餐巾纸递过来吗?有做好准备出门吗?请字永永远远,放在句末,听到之前却有一种末日消息砸下来的不确定感,感觉非常反高潮。


第一次听到时,思明觉得自己好矜贵。过去做拍卖行,戴着手套把珠宝放入展柜,却写要做难民小女孩握紧的破布娃娃,棉絮探出来,在哪都掉一点,在哪都带上。她以为保护是要用这么多的力,只有被生命碾过,小刀划破面皮这样,方为温润的、妥帖的对待。第二次听到时,她想起淘宝卖的玻璃修补剂。也不是胶水,言语和未知的化学液体一般把固体与固体的空隙挤出去,把心和光学缺口填满,是一种非常高级的假装。不知道第几次的时候她恐慌发作,他穿越河流和隧道在午夜把她带走,把她僵直的手脚摆正,告诉她,我们到家了。


他们辩论一二战的历史重要性,他说他家被她殖民,快要变成他们的家。他们在他小时候的公园林深见鹿。他在日记里连摸到了她介绍的苍白法兰绒都要写。他的头发随着年纪渐长色泽亦深,拥抱的时候便汇成涓流。他颠来倒去地叫她安安,思明,安安,思明,他亦教她读舌头摆不正的单词,地衣,爽脆,千层面。他的手迹歪斜得像希腊语。他半耍赖地要她学波斯语,而她只记得波斯语的坏也是英语的坏。他也学她苦心经营的暗语,「お疲れ様でした」,以及啤酒炸鸡和初雪的神话。他在三楼开视频会时,悄悄给她写短信,下雪的天气预报连着三个感叹号。她吨吨赤脚跑出门外,比冷空气下沉得更快。脚种在地上,头向后拗去,空中像有巨型蝴蝶抖落粉末,比撒盐空中差可拟来的更密不透风。他说,我没有见到纽约的雪,这就是初雪。她笨,一定要娇蛮地戳破,问是不是作弊也要抓一个永远在一起的祝福。他只是笑,眼睛里掉落曾可同义替换的可怜/可爱。


冬天如开错了方子的药膏趴在她身上前,她自信那是可爱。病面前她并非侍从,是麾下起义的战士,势要杀得片甲不留。天色向晚的时候愈早,她暗自揣测那是可怜,是永久寄生在生命里的病,是病毒在北极沉冰中苏醒。可是她太幸福了,最容易自满的时候,是少了一分诊断的勇气的明察。毕竟这意味着抽身或伤害,他是最稀罕的精美之人,可以做不世出的天才,被毁去选择支的一个人就够了。她开始跳Q train的雄辩,讲不是怕痛,讲终于了解为什么大家喜欢在日本跳铁轨。也怕自己的骨血滋养一场新的鼠疫,而这世界不需要更多的传染病了。


是昨日,他下班时天早就成了磁青色,露似真珠月似弓。终于能和少女漫画一样在电话这头大声说「在最高的圣诞树这里见面哦」。她挟持他游进他最憎的公共交通,侧身看着他的睫,色泽和弧度都像彩虹下的金毛犬翘尾。她重重布下的炸弹并不能成功劫机,他只是看着她,神情如她讲述不慎用过期花生喂松鼠一般慈爱。他说是精神病却是情绪化的,是情绪化所以爱得丰沛的。修辞渐次下马,她在他的眼里重新发明自己的容貌。


还记得自己怯生生地张口请求一起过中秋节的样子;他敛着眼睛,一句几近腥膩的「我爱你」飞出的样子。那时不知是神性的至福的开始(她践行过窄门的道理),只俗气地想,团团圆圆,永以为好,好事成双。


我和他和在我身上寄生的痛苦,原来那时就团圆了。



将同一束烛炬掐灭两次

2021.03.24


“想象……是的,想象!”她在软垫上跪坐,手肘贴地,发梢从耳旁垂下,窥不见表情,“请您给我一丝想象的机会,作为爱的副本吧!”


岗顶,颐和园(《颐和园》),薄扶林,知春里,哥和老街,许多地名被长久的辗转与流徙碾平,数码转印,成为一片薄纹身贴覆在心头。心头揉制骨血,不似皮肤日常外露,走着走着便忘了有这么一些文字或图案。只有午夜梦回或神经递质紊乱的时候,会有豌豆公主般的变态反应,或为增生组织,或为湿性愈合的创口,如此这般。思明是相信“忍耐生老练”的故事的。七年前,她在车里摇摇晃晃第一次被载去惠福分院,摇下车窗刺破春天的那一瞬间,便决定了要在患难中坚持欢喜。当然,潜意识中次生的决定也有许多,比如她相信经过长久的训练,便能乘上这些汹涌恣肆的巨浪。君子善假于物也,就算是多余的时间,也是最敏锐、锋利的时间。


第一次拥有很长的时间时,思明住在天河公园,还没有小狗,或许未经审视,但一心一意地想去比南更南的小岛。清醒与上交的请假条劣质蚊帐般首尾相连,串起局促、难堪,以及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奢望:想要去图书馆的奢望,想要入眠的奢望,想要触摸木棉的奢望,轻巧跃过这些“小事”的奢望,扮演大家的宝物的奢望。幸好,很快知道不能做那群人的宝物了。失效的共情掩映其中,只显得古怪,她将手刹奋力拉起。破碎被那时候的恋人草草粘上,成为干旱的平原,初雪和航迹图,是奋力挣脱后再回看只觉得恍惚的光景。她不再嫉妒这些平稳的快乐,或是切身关怀的形态。只是怀念不必佯装的快乐,不再讨好任何人的姿态或许再难有,只是她迅速地凭借直觉作出了选择。


更迅速地,有一些质问能被识别为痛苦,“这已经是我梦想中的生活了”。再一次,再一些黑暗从思明身上踩过,摩挲肌肤和脊骨。这是身体性的经验,在她过于平滑的记忆中不容易产生,但更难的是消失或转移。每一次,重新开始时,都要再诉说一次。从头开始讲述时她想起非常多作为意向的地名,河流,行道树……暗淡的街道,小岛能望见海的坡道,通往玛丽医院那些急转弯的车道,圣诞夜的秘鲁菜,巨鹿路,太古广场。需要付费的温存很短促,比起草草选出一些关键的节点,她宁可停止诉说。


电话猝然响起,几经周折,“你的愿望是什么?”问意尚未言尽,思明的心底便知道了答案。潘家园的隐秘台阶上他们说人人生而平等:所有的人不被奴役,要成为快乐的自由的人。想不到,这样充满雄心的对话在电波中接续。思明在电话里背诵台词,前些时候被打断,不让背诵的台词在呜咽中吐出,“憧憬光明,就不会惧怕黑暗。”


她开始想象,从一千种拼图中各自挑选一片,是否也能拼凑起完整的图景?



(不论自由相爱与否,人们死而平等。)


2021.03.18

狂奔的街道履带卷动如奇观
在那个口含千词的夜晚
掠过荒芜的行道树,掠过初雪

这是否与献祭的居住空间有关
我的复杂视觉系统转动,愈发熟练
它开始唱一些辗转的歌谣:
“影子勾连你我,命运”
踢着心和石子且行且泣
幻想踊跃,不顾自转的未来
而我知道的未来写在过去里


2021.02.24

一声轻盈的(轻盈的)在耳边牵拉
一场演出
一项杰出的怀柔政策 一同
阻止热情被洗劫一空

我用热情抢走热情
用生命结算生命
在质问,疮孔与地衣之间
谋划度过光阴的方式


2020.11.24

我们就这样跳过了审计,多么草率
本应内部流传的管理账本
在禁区内赤裸地摊开

阴谋中你,娜斯简卡,
将冬天设为无辜的法人
娜斯简卡。
这里的水域截停一辆辆马车
你的城堡在矛盾中睡下
我没收你靠近半岛的羽翼
是不是不曾到来,或者
不经咀嚼地遗失雪的名字
便不会有半点牵连
你忙忙分辨如体认


(二零一六年,歌和老街局部大雪)


2020.11.23

亲爱的
你的脸是上好的正念练习所
牙齿不齐,微笑时往前拱出三毫米的嘴唇
我不依赖二手经验找你的眼睛
像极了洄游鱼

亲爱的
香樟种在后院,我们
丢弃你的眼睛然后,穿越
凭直觉游过高架地下的黑暗

亲爱的
早就知道你是二流货色
犹如今日大致多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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